鲁智深，却有些不耐烦了。说了今天的第四句话：

“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

这句话，是对赵员外说的。因为赵员外，把鲁智深唤到远离人群的榆树下，一个劲地嘱托“保重保重”。

实际上，赵员外的心，从来就不曾放下。

瞧施耐庵为赵员外设计的台词：

寒暄时，他拜托长老“慈悲慈悲”，

长老回复“容易容易”；

剃度后，他再三拜之“恕免恕免”，

长老应承“员外放心”……

我们总是认为，智真长老是一大智慧之人，但他的智，主要表现在“知未来”，而赵员外，却比长老更能“知当下”——估计是这仅仅几天的接触，鲁智深用实际行动，把员外一双眼睛擦得雪亮——他太清楚这位所谓的“表弟”是什么货色了，所以，他在告别之前，把千叮咛万嘱咐，浓缩成两个重复性词语“保重保重”。

这一天，虽然热热闹闹的，但鲁达，却憋得相当难受，他目前只说出三句话：

“洒家不省得”“留这些儿还洒家也好”“洒家记得”。

在自家哥哥面前，他终于憋不住了：

哥哥，你啰啰嗦嗦太多了，我都依你还不行吗？

虽然长老让他“放心”，智深保证“都依了”，但是赵员外，仍然用叠词“慈悲慈悲”“恕免恕免”“保重保重”，把我们这些读者，读得一愣一愣的。

可怜的赵员外，他内心深处，敬佩、热爱鲁智深，他也有崇拜英雄的情结。但是，除了花钱以外，他也没有能力保护英雄，只能寄望于佛家。

他和史进不一样。

史进为了“义气”，甘愿亲手烧掉偌大的家业，在江湖中一骑绝尘。所以，他是鲁智深的“兄弟”；而赵员外，他还需继续回到尘世，施耐庵甚至都没有告诉读者他真正的姓名。

他与鲁智深的世界，再也没有交集。但我们仍然向他致敬！

因为他买下了金翠莲，让鲁智深的那“三拳”，有了正果；还因为他买下了文殊院的五花度牒，让落难的英雄，有了哪怕暂时的安身之地。

要知道，他此时对鲁智深，是毫无私心的。其心地之单纯，要远远高出收留无数落难英雄的柴进。

智真长老呢？他敢枉法收留一个杀人犯，并赐名“智深”——这样一个严格要求等级礼数的资深长老，把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提到与自己同样的“智”字辈份——达不到必须的修为，能有这样的境界吗？

所以，当他说“容易容易”“员外放心”的时候，也许的确是真正觉得“容易”，觉得“放心”吧。

鲁智深说完第四句话，施耐庵把鲁智深和赵员外的告别仪式，写得意味深长——

庄客抬了一顶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去了。

这个“空”字，用得极妙。

这顶送英雄上山的轿子， “空”着回到世俗去了，却把满满的憋屈、满满的尴尬，留在了五台山上。

长老不憋屈吗？替鲁智深背了那么多埋怨；

众僧不委屈吗？挨了鲁智深那么多打；

连山门外的金刚泥胎，也憋屈，被鲁智深打得粉碎；

最憋屈的，是鲁智深！

他不该在这里，可是却偏偏只能在这里，关键是这里也容不下他。

他被排挤到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也容不下他。

好在，大相国寺远处有一方菜园子，那里有粪池子，有蔬菜，有泼皮。

这些，都不需要礼数。所以，鲁智深，在那里，还好。

读者们，又可以松一口气了！

总结一下，勾联一下：

这个剃度场面，如果换成李逵，恐怕早就把一双拳头使老了。

请看下集《水浒传》最美的100处语言细节⑭：鲁智深的拳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