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 · 此刻夜读

睡前夜读，一篇美文，带你进入阅读的记忆世界。

诺奖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在8月末推出诗集合辑Poems：1962–2020之后，10月26日，她推出了自己的第13本新诗集《冬季食谱》（Winter Recipes from the Collective），封面采用了中国明末清初画家八大山人的《稚鸡图》。本报记者获悉，该书中文版继续由世纪文景获得，译者范静哗翻译中。

露易丝·格丽克的作品始终以她自己的经验为基础，在其中寻找使其具有普遍性的共同点。从《野鸢尾》的寓言到《草场》的神话，从沼泽地之屋的梦幻风景到对忠诚和美德的追求——格丽克的每一个系列都着眼于日常生活中的事件，并在其中找到超然的空间。在她的作品中，元素被重复但无休止地改变——毛榉、父母姐妹、花园、丈夫儿子、马、狗、着火的田野。这种效果就像从某个高处看到的不断变化的景观，既熟悉又深不可测。

在新作《冬季食谱》中，她从妹妹去世的记忆开始，创造了一个个不可磨灭的角色，尤其打开了大多数人当下所处的秋冬心境，他们在关于家庭浪漫、生活失落、艺术和不朽的诗歌中轮番出现讲述。诗集明显可以看出经受疫情肆虐的全球环境下，诗人的内心变化，它的核心传递出一种旅行感以及周围的世界，诗歌诉说着不可阻挡的时间流逝，但更诉说着时间苏醒后留下的不可挽回的损失。

从封面到诗歌里涉及中国文化的意象，这本新诗集表明露易丝·格丽克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非常多的涉猎与研究。尤其是关于生命观念，格丽克在诗歌中说，“我们一生都在寻找亲情之爱”，而“The Chinese were right, to revere the old”（能为之信服的，是中国人的崇尚尊老），她也提到了死亡在自然界中并不分大小，但微型盆景的凋零让她想到是“一个冷酷的、静止的、无人陪伴的事件”。

最终，她在对生命循环的展望中呈现了积极的信念感，她化用了老子《道德经》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概念，在诗歌中表示人们在这个世界的旅程真正重要的是自我与记忆，当这些消逝时，也意味着生命进入了万物循环流动的空灵境界，“All things flow, like the empty cup in the Daodejing”。

2020年12月露易丝·格丽克在家中花园领取诺奖奖章证书

更有意味的是来自作为封面的八大山人画作《稚鸡图》，这幅画属于十七开册页中的一页，收藏于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老子哲学对八大山人的绘画有着重要影响，这幅画上的题诗“鸡谈虎亦谈，德大乃食牛，芥羽唤僮仆，归放南山头”，实则代表着四种人生态度——知识累积多了要避免仅用于清谈，能力与权威要约束自律避免刻意支配他人，在竞争的世界中注意人性原则，最终进入从容自在的生命境界。格丽克新作中的许多诗歌都在对这幅画作意象进行着回应和思索。

此画落款印为“可得神仙”

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说诗歌作品是“合法地陷入危险，以便我们可以真正获救”。在对诗歌的危险进行了半个世纪的尝试之后，格丽克开始致力于诗人使命的救赎部分，在这本诗集中她很明显地将诗歌视为对当下生命观念的服务，她相信冬日之旅还有希望和微火，以自己的方式为读者照亮了道路。

下面的诗歌选自格丽克此前诗集《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新书中文版也可期待明年由世纪文景推出。

繁花盛开的李树

春天，从繁花盛开的李树黑枝条上

画眉鸟发出它例行的

存活的消息。这般幸福从何而来

如邻家女儿随意哼唱

却恰恰入调？整个下午她坐在

李树的半荫里，当和风

以花朵漫浸她无瑕的膝，微绿的白

和洁白，不留标记，不像

那果实，将在夏天的烈风里

刻上松散的暗斑。

神话片段

当那位固执的神祇

带着他的礼物向我追来

我的恐惧鼓励了他

所以他跑得更快

穿过湿草地，一如既往，

赞美我。我看到赞美中的

捕获；冒着他的琴声，

我祈求大海里的父亲

救救我。当

那位神祇到达时，我已经消失，

永远地变成了一棵树。读者啊，

同情阿波罗吧：在水边，

我逃脱了他，我呼唤了

我那看不见的父亲——由于

我在那位神祇的双臂中变得僵硬，

关于他那无处不在的爱

我的父亲不曾

从水中流露任何表示。*

[译注*这首诗讲的是太阳神阿波罗追求河神珀纽斯之女达佛涅的故事，结果是珀纽斯将女儿变成了一棵月桂树，阿波罗则发誓将她当作王冠戴在头上，装饰他的竖琴和箭袋，允诺她四季常青……海子的《十四行：王冠》前两节所写即是阿波罗的誓言部分。]

《冬季食谱》内页

时间

总是太多，然后又太少。

童年：病中。

在我的床边上有一只小铃铛——

铃铛的另一边，妈妈。

疾病，灰雨。小狗始终在睡觉。它们睡在床上，

在床头，我觉得对于童年

它们很明白：最好一直懵懵懂懂。

雨在窗户上形成灰色长条。

我拿着书坐着，小铃铛放在旁边。

没听到一点儿声音，我让自己模仿一个声音。

没看到精神的任何标志，我执意

生活在精神之中。

雨淅淅沥沥又稀稀疏疏。

一月又一月，在一日之内。

事物成了梦，梦成了事物。

后来我好了；铃铛回到橱柜里。

雨停了。小狗站在门口，

喘着气到门外去。

我好了，后来我长大成人。

而时间继续——就像那场雨，

那么多，那么多，仿佛一种无法移走的重负。

我是个孩子，半睡半醒。

我病了；我被人保护。

我活在精神的世界之中，

灰雨的世界，

失去的世界，回忆的世界。

然后，突然，太阳闪耀。

而时间继续，甚至在一无所剩的时候。

那感受的成了记忆，

那记忆，成了感受。

爱之诗

总有些东西要由痛苦制作而成。

你妈妈织毛线。

她织出各种色调的红围巾。

它们曾作为圣诞节礼物，它们曾让你暖和

当她一次次结婚，一直带着你

在她身边。这是怎么成的，

那些年她收藏起那颗寡居的心

仿佛死者还能回来。

并不奇怪你是现在这个样子，

害怕血，你的女人们

像一面又一面砖墙。

登场歌

从前，我受到伤害。

我学会了

生存，作为反应，

不接触

这个世界：我要告诉你

我想成为——

一个倾听的装置。

永不迟钝：安静。

一块木头。一块石头。

我为什么要分辩，论证，让自己疲惫？

那些人正在其他床上呼吸，

几乎无法明白，因为

像一个梦

无法控制——

透过百叶窗，我观察

夜空里的月亮，阴晴圆缺——

我为一种使命而生：

去见证

那些伟大的秘密。

如今我已经看到

出生和死亡，我知道

对于黑暗的自然界而言

这些是证据，

不是秘密——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历史资料、出版书影

原标题：《诺奖诗人格丽克推出新诗集，化用老子哲学与八大山人画作抚慰当下 | 此刻夜读》

（完）